凡煙小說

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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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 章

忙活了兩天,總算在顧枝的指導下,將蔬菜種子撒了下去。像菠菜、韭菜這些,生長期較短,種下後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吃了。

想到之後,可以陸續吃上黃瓜、豆角、茄子、南瓜,林清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,心生期待。

不過遺憾得是,他並未在鎮上尋到辣椒種子。問了顧枝和顧二嬸,他們都說沒見過。罷了,改日去南潯縣看看,說不定會有驚喜。

顧枝一大清早,又跑來了,說要幫著林清和澆地。

林清和很納悶,眼下是春種最要緊之時,顧枝怎麽還有閑心,總往林家來?放著家中活計不管,總替林家幹活,顧家難道不會心生芥蒂?

顧枝舀水澆向菠菜,聞言擡起頭來,憂愁道:“我也想幫忙呀。可是我娘說了,小哥兒要捂得白一些,膚色細膩一些,才好說親呢。”

林清和心下了然,顧枝今年已經十五,在鄉下,這個年紀是該相看了。若是不早早定下婚事,到了後面,越接近十八歲,婚事就會越倉促。

他仔細打量好友,圓臉瓊鼻,眉目清朗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。在他看來,只要不開口,活脫脫一枚小酷哥。

“那你就聽你娘的話,安心呆在家裏,少曬些太陽。不過,無論白不白,在我心裏,你都很俊俏。”

顧枝聽了這話笑起來,眼睛登時彎成了月牙。

“真噠?清和你眼光真好!”

林清和慢了幾息,才反應過來,這小子,還學會拐著彎自誇了。

顧枝也不老實了。林清和哼笑兩聲,沒同他計較。

午後,顧枝在林家用過飯,便被林清和趕去了書房,叮囑他將近日所學大字,對著字帖慢慢描摹。

顧枝聽到後,臉皺成一團,卻不敢反駁,他那一□□爬字體,也確實需要多練。何況當初也是他自己提出,想要認字,清和才答應做他的小老師。

現下夫子發話了,他不敢不聽從。

林清和見他神色懨懨,心中暗自得意。哼,不老實又如何?我還治不了你!

林清和將竈臺收拾妥當,出了廚房。天氣逐漸變熱,正午陽光也愈加強烈,此刻他只想用井水洗把臉,去去熱氣。

拿起布巾,正要將臉上水珠拭去,林清和的餘光裏,冷不丁出現了一個人。

那人站在院門處,穿著一身學子青衫,相貌堂堂,只是看過來的眼神裏,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侵略性,林清和下意識皺起眉。

“你還是這麽愛玩水,都說了多少次,你身子不好,不要輕易觸碰涼水。為何如此不聽話,嗯?”

話中雖是責備,語氣卻透著一股熟稔的親昵。

不是,閣下哪位?

林清和一臉懵然。不請自來便罷了,出口就是一通教訓,莫不是閑得發慌?

他本不想給好臉色。認出身份後,就更不想了。

來人對著他的冷臉,也不以為意。他動了動鼻子,聞著尚未散去的氣味,輕聲笑道:“剛用過午膳?這個時辰可有些遲了,下次記得按時用膳,免得腸胃受苦。你一個人,要照顧好自己,別讓我總是擔心,可好?”

不好。看見你,不止腸胃,我的眼睛也受苦。

林清和覺得,他要收回之前的看法,顧青雲那些話真算不得什麽,這位才真是,油膩他媽給油膩開門---油膩到家了!

他扯了扯唇,笑意不達眼底:“有話直說,你我如今身份,並不適合如此敘舊。如果沒有其他事,蔣秀才還是快些離去吧。”

蔣文良見他如此,臉上浮現傷痛之色:“你一定要如此決絕嗎?退婚一事我事先並不知情,也不知道我娘他們會自作主張。這些年,我心裏全是你,難道你感覺不到嗎?還是真如他們所言,你已經變心,愛上了顧青雲?”

聽到這些質問,林清和頓覺鼻尖酸澀,心中隱隱作痛。

這是原主殘留的意識吧?他怔怔撫上胸口,對小清和的心疼油然而生。

緊接著便是難以遏制的憤怒。

哪怕是蔣周氏那樣的極品,林清和也沒有這麽憤怒過。蓋因他們折磨的只是原主的身體,而蔣文良,還要在這層傷害上,熬煎原主的心。

“便是變心又如何?青雲哥可比你好多了,起碼他會護著我。我若不喜歡,又怎會和他定親?”對付這種自視甚高,自以為情聖的渣男,林清和太明白如何揭他傷疤。

“你非要說這些話來氣我嗎?”蔣文良痛苦地捂住心口,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,“我知道你只是生氣,氣我沒護住你。可是清和,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,為我付出了很多。我讓你對他們好點,也是為了咱們以後能順利成婚。”

真是給你臉了,林清和心中只想呵呵。

自從林霽初失蹤後,蔣家一夜之間就變了臉。若說從前是呵護討好,之後就變成了頤指氣使。原主也不是傻子,見多了蔣家的兩面三刀,自然不樂意繼續下去。

他本打算求顧裏正做主退親,卻被蔣文良先一步察覺。他先是賭咒發誓,表明自己會約束家人,接著又反覆提起二人青梅竹馬的情分,用甜言蜜語道盡了心意。原主心軟,便打消了念頭。

然而這份寬容換來的,卻是蔣家的變本加厲。

每當他產生退卻的念頭,蔣文良便會適時出現,安撫原主的委屈,勸他暫且隱忍,等到自己考中進士,就會帶他離開。抱著這樣的念頭,原主一忍就是好幾年。

偶爾,小清和掙紮的意願較為強烈,蔣文良便又換了種說法。他告訴小清和:“你爹拋下你,獨自離開,便是因為你做的不好。所以你要多做些好事,來替自己贖罪。你要記得,在這世上,唯有我在乎你。聽話的孩子才有人疼,你聽話,我才喜歡你。”

就這樣,蔣文良一步一步,摧毀了小清和的自信,讓他深陷自我懷疑與自我厭棄。

慢慢地,小清和越來越沈默,情緒也越來越低落。除了顧枝,他再也不願開口同人交談。顧枝知道他很痛苦,可是卻不理解他為什麽痛苦。

其實,原主也意識到,蔣文良的話有些不對勁。可是他太寂寞,也太孤獨,相依為命的父親突然消失,讓年僅十一歲的他惶恐絕望,所以才會逐漸走進蔣文良設下的陷阱。

他也抗爭過,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話,拼命地在心中呼救,期盼有人聽到,能夠帶他逃離。然而,無人可靠,他只能靠自己。

於是,那個午後,他身披溫暖的春光,決絕地跳下泥潭,救起了顧青雲,也解脫了自己。

原來、原來不是因為高熱,而是你用生命的代價,進行了一場無人知曉的自救。

隱藏在深處的記憶湧上心頭,林清和霎時潸然淚下,心口好似破了個洞,寒風呼嘯著從中而過,令他疼痛難忍,不得不俯下身來緩解。

他低著頭,旁人看不清他臉上神情。淚水不受束縛,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大顆大顆得往下墜落,重重砸在了旁觀者的心上。

“清和?清和,你怎麽了?是我不好,你別難過,都是我的錯。你可以打我罵我,千萬別不理我。”蔣文良不覆先前的從容不迫,即使最難過時,清和也從未哭成這副萬念俱灰的模樣。他心裏十分慌亂,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即將失去一般。

他快步上前,伸出雙手,想要擁抱這個哭得十分傷心的哥兒。

“別碰他!”冷硬的聲音陡然響起,含著一股冰冷的慍怒。

顧青雲冷著臉上前,強硬地隔開二人,將林清和輕輕攬入懷中。他並不清楚實情,卻能感知懷中人此刻的脆弱與崩潰。

“閣下為何出現在此處?又想對我的未婚夫做些什麽?”顧青雲漠然地看向蔣文良,神情冷若冰霜。

蔣文良見他毫不猶豫地攬人入懷,瞳孔緊縮,眼中浮現出深深的嫉妒與憤怒,他想上前拉開二人,卻礙於禮法,動彈不得。

無奈之下,他壓抑著怒火,聲線隱忍:“我與清和,是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,外人是如何也介入不了的。何況退婚只是個誤會,我今日是特地來向他解釋,以免被小人挑撥離間。你可以放開他了麽?”

顧青雲心下微嗤,眼裏閃過一絲狠戾。正待反駁,卻見懷中人動了動。

林清和緊緊攥著顧青雲的衣襟,指甲深深陷進肉裏,他沙啞著聲音,一字一句道:“讓、他、滾!”

蔣文良面色一變,看向林清和的眼裏,有著不敢置信。

顧青雲面無表情地下了逐客令:“門在那邊,我和內子,便不送了。”

蔣文良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,又是這樣,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,這種不屑的眼神,我都不與你計較了,可你為何,為何還要來招惹我的清和!

“顧、青、雲!”蔣文良咬緊牙根,安慰自己,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。他就不信,顧青雲回回那麽好運。

他帶著滿腔怒火,屈辱地摔門而去。

院裏頓時安靜下來。顧青雲單手虛虛攬著,沒說話,也沒動作。

直到身前之人收拾好情緒,退出這個懷抱。

林清和面露尷尬,趴別人懷裏哭什麽的,他三歲後就沒做過了。都是蔣文良的錯!

盯著他通紅的眼眶,顧青雲鄭重其事許下承諾:“你放心,我不會再讓他來打攪你。”

林清和擡眼,見他神情清冷,語氣森然,竟同夢中那張帶有疤痕的臉重合起來,不禁打了個寒顫。

又覺得自己好沒道理,可怕的難道不是口蜜腹劍的蔣文良嗎?

林清和未將此話放在心上,腿長在蔣文良身上,他非要跑來,顧青雲能有什麽辦法?更何況,他還要替原主報仇,若是不接觸,哪來的機會?

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笑了笑:“無事,下次他再來,我拿掃帚將他打出去!今日之事,讓你見笑了,方才多謝你的出手相助。”

顧青雲見他故作堅強,擰眉說道:“不想笑就別笑了。”總之一切有我。

他並未繼續解釋,總歸自己想要的,並非是林清和的感激。

“糟糕,忘記討要玉佩了!”林清和倏忽想起此事,不由得心生懊惱。方才情緒上頭,便將正事給忘了。

聽聞“玉佩”二字,顧青雲眼裏閃過一絲波動,轉瞬即逝,快得叫人難以察覺。他略微沈吟,似乎在猶豫。不經意地撫了撫袖口,才溫聲回道:“莫擔心,我會替你拿回來。”

這是顧青雲今日承諾的第二件事,見他一臉認真,林清和將信將疑地點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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